英国、美国、荷兰、加拿大、韩国首尔，过去3年，维塔士完成了一轮新的覆盖扩张。这一系列动作下来，维塔士在全球的工作室及办事处达到了25个，员工从约3800人增长至4200多人。
这家2004年成立于上海的公司，也从一家以亚洲为重心的外包公司，进化为了真正具备全球服务能力的游戏开发巨头。
在维塔士的布局里，上海始终是独特存在，它既是这家公司的起点，也是承接中国客户比例逐年增长需求、承担最复杂3A项目诉求的核心阵地。一直到当下，维塔士上海工作室仍汇聚着中国最早一批从事3A游戏开发的专家。
去年底，维塔士上海工作室迎来了新的调整——Thierry Lecat，拥有16年游戏开发与团队管理经验的资深从业者，受邀出任上海工作室总经理。借着ChinaJoy的机会，游戏日报与Thierry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，探讨维塔士上海在行业环境变化下的战略定位调整，以及为何在成本如此高的城市持续深耕。
Thierry是第一次在国内公开露面接受采访，他告诉游戏日报，维塔士上海拼的是顶级人才以及交付质量，500人的规模支撑着团队同时并行多个项目，在客户需要时快速弹性扩容，保证质量和连续性的前提下承担更大的开发主导权。
以下是此次交流的完整记录：
游戏日报：首先聊聊您的入职。当维塔士向您抛出橄榄枝邀请您加入时，最吸引您的因素是什么？
Thierry Lecat：我过去20年一直在亚洲，游戏行业也做了差不多16、17年，所以我很想迎接新的挑战，参与到全球规模的3A游戏开发中去，这是最主要的原因。
我以前就了解维塔士，有朋友在这里工作，也认识CEO Gilles Langourieux和一些以前的同事。我知道维塔士是全球领先的公司之一，是行业里的巨头，一直跟全球最大的发行商合作，参与开发了很多标志性的游戏系列。
所以对我来说，这里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工作场所——有专业技术、有规模、有长期的客户关系，还有全球影响力。这家公司非常有趣，能有机会加入，是很关键的一点。
最后一点是关于中国和上海。上海现在是最大、最具活力的游戏开发中心之一，人才很多，工程和创意方面都很强。能身处其中，在这个生态里领导一个大型工作室，是很独特的机会，也是很让人兴奋的挑战。
另外，我很早以前在中国工作过，所以这次回来，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循环。也让我有机会在一个很喜欢的地方，把国际化经验用起来。
游戏日报：维塔士最初希望您能在维塔士上海工作室推动哪些变革？现在您已经履新半年了，您如何评估维塔士上海工作室的现状？您是否已经找到了应对现有挑战的解决方案？
Thierry Lecat：这里面涉及很多方面。首先，我们一开始就达成了明确共识——他们选我，不光是让我“管理”这个工作室，而是为了让上海工作室为下一代3A游戏做好准备。我和管理层有共同的愿景：要强化、提升工作室的水平，巩固战略定位，增强技术专长，为客户带来长期价值。所以对我来说，第一要务真的不是日常运营，而是努力把工作室的层级往上提。
半年下来，我最大的感受是：工作室的基础非常好。我们有很强的工程师、优秀的系统策划、很成熟的制作人，还有出色的美术人员。工作室有很多好的特质，足以支撑我们的雄心。所以我的目标不是去“重塑”或者推翻现有的东西，而是去投资和发展它最大的优势。
行业变化很快，项目周期更长、成本更高、质量门槛也在不断提高，我们工作室也必须同步提升，才能更好地支持合作伙伴。所以我给工作室定了三个重点方向——不是重塑，而是聚焦。
第一是专业化。我们需要继续深化在重制、复刻、平台移植、世界构建和联合开发等领域的专家角色。
第二是产品开发主导权。不只是执行，而是真正拥有项目的一部分，对完整的功能模块负责，在开发过程中主动解决问题。
第三是领导力。我们希望更多地参与项目中的决策，领导者要承担更多责任，才能介入到这类关键项目里。
总的来说，我对现状很乐观。我的想法不是改变工作室的DNA，我觉得它已经很优秀了，我要做的是进一步聚焦。
游戏日报：上海拥有高度集中的人才，但这里的劳动力成本也很高。维塔士上海是如何评估在这座城市建立一个500人大型团队的必要性的？这个团队能提供哪些独特的行业价值？
Thierry Lecat：客户选择上海，显然不是因为成本。他们来找我们，是因为我们能提供很高的价值。我们的竞争力不在于单纯的价格竞争，我们拼的是价值创造。
现在市场不断变化，客户讨论的重点已经不是单纯的成本优化，而是怎么降低风险，怎么找到能提供高质量内容的合作伙伴。因为今天一款3A游戏延期，可能就要多花几百万美元。所以对发行商和客户来说，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，是非常关键的决定。
上海这个地方，不只是一个执行中心。它能创造价值，是因为今天上海有亚洲最深厚的3A人才储备——顶尖的工程师、优秀的系统策划、出色的美术人员、很好的制作领导者，人才密度非常高。
我们有500人的规模，意味着可以快速扩展，能很快为各种类型的项目扩大团队。比如我们可以同时并行不同的项目，支持不同的客户；如果某个项目某个月需要更多资源，我们也能灵活调配，保持同样的质量和连续性。
所以客户找我们，真的不是为了简单的执行，而是为了价值。我们的理念不是做“最大”的工作室，而是做“最受信任”的。价值不是用人数来衡量的，而是用你在项目中承担的责任和交付的质量来衡量的，这就是我们的定位。
游戏日报：您是否已经开始重组维塔士上海的团队架构和管理工作流程？如果是的话，请向我们介绍一下目前的流程，以及这些调整旨在解决的具体问题。
Thierry Lecat：我觉得这不叫“重组”，更像是“进化”。就像我说的，我们是在工作室现有的优势上继续建设。
我们定的优先事项之一，是提升管理层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责任感。我们希望在联合开发项目里拥有更多主导权，发挥更多领导作用，也就是说，我们希望成为大型项目中某个部分的负责人。这就要求领导者的责任感很强，我们要培养他们，让他们能做更快、更明智的决策。所以我们投入了领导力发展，启动了不同的计划来培养制作人。好的游戏来自好的团队，好的团队需要好的领导者。市场要求越来越高，提升上海团队的领导力水平就很重要。
这是我们目前关注的重点。除了加强责任感和领导力，我们还希望改善跨部门协作。现在项目越来越大，涉及的人才越来越多，每个团队必须像一个完整的3A团队那样协同工作，工程师要和系统策划、美术人员紧密配合。这也是我们在努力改进的地方。我们的目标是变得更敏捷，承担更多责任，更好地交付要求越来越高的3A游戏。
游戏日报：从业务角度来看，与过去的表现相比，维塔士上海希望在哪些领域进行提升或扩展？您希望在一到三年内，全球游戏行业给维塔士上海贴上什么样的新标签？
Thierry Lecat：整个行业在向专业化发展。对我来说，很重要的一点是，我们要在进化的过程中往价值链上游走。我们的理念是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获得认可，成为几个战略领域的专家。
首先，我们希望在做重制和复刻方面被公认为行业顶尖。我们在上海做这块已经很长时间了，已经是最好的团队之一，我们想被认可为“最强”的。
其次，我们也希望被认可为平台移植和引擎迁移方面最好的工作室。现在跨平台游戏越来越多，确保游戏在不同平台上的性能和画质表现完美，非常关键。这也是中国团队很擅长做的。
最后，在3A联合开发方面，我们希望成为世界构建的专家——就是从零开始，在上海完整地创建一个完整的游戏生态或者游戏的一部分。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，在保持技术优势的同时，深化这种专业化。
我希望三年后，人们会记住我们是一个值得信赖的3A联合开发伙伴，一个技术专长中心，一个能在3A制作中承担很大主导权的工作室。
游戏日报：在您看来，维塔士上海现有的人才储备是否能为新的增长和灵感提供动力？下一代游戏开发专业人员需要具备哪些素质和能力？
Thierry Lecat：首先，我们在中国的人才基础很扎实。但到今天，光有这些可能还不够。现在的开发者需要把“深度”和“广度”结合起来。就是说，光有很深专业能力还不够。
举个例子，工程师技术很好很重要，但同时也要理解什么是玩法，要明白自己的一个决定会怎么影响最终用户的体验。开发者必须变得更“以产品为中心”，这也是我们在努力做的。
我们经常讲“T型人才”——就是你必须先是专家，但同时你的认知要超出自己的专业领域。比如一个策划要有技术专长，或者一个技术开发要了解市场、了解玩家。
另外，AI正在改变行业的很多方面，它也成了人才的一项核心技能。就像二十年前游戏引擎改变了行业一样，AI也在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。我觉得每位员工都要了解怎么用AI，而且不只是会用，还要知道在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、怎么负责任地用它。这是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探讨的，但非常重要。
最后是协作。今天的游戏由成千上万人一起开发，所以每个团队在沟通、目标对齐、无缝协作方面都必须做得很好。这些就是我们希望人才具备、也在开始培养的核心技能。
游戏日报：关于未来的人才发展计划，维塔士上海是会依赖外部招聘资深专业人士，还是内部培训？在上海有众多优秀游戏公司扎堆的情况下，招聘到合适的候选人后，你们将利用什么优势来留住核心人才？
Thierry Lecat：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，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。我们确实需要有经验的新人，带来新的思维、新的专业视角。但我们不是招二十个，而是招五六个能对组织产生大影响的人。我们已经开始招了，还会继续引进少数关键的外部人才。
但同时，我们也要培养自己的人，这对工作室的发展至关重要。所以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培养内部的领导者，我们在领导力发展、导师辅导和持续培训上投了很多资源。
关于留住人才，我觉得道理是一样的。今天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因素跟十年前不一样了。薪水一直重要，将来也重要，但现在的年轻人更看重的是：能不能参与世界级游戏开发，能不能做让自己自豪的项目，能不能向资深同事学习，能不能用上最新技术，有没有内部成长的空间。
这些我们维塔士都能提供。首先，我们有很多资深员工，新人可以得到指导；其次，我们项目类型很丰富——有小的、大的、本地的、亚洲的、国际的，你可以通过参与一个游戏，再参与另一个不同类型的游戏来快速学习。这种多样性是我们独特的优势。
最后，我觉得我们的留存率数据很好，因为工作室的文化很强。这里能让人才成长，环境也很有雄心，不断在进步。这种文化正是我们要进一步发扬的，也是留住优秀人才的关键。
游戏日报：维塔士上海的主要业务订单是主要来自国际客户还是中国国内客户？在过去六个月中，您是否与客户进行过深入交流？客户期望维塔士上海提供哪些额外的交付成果？
Thierry Lecat：我们两者都有，有中国客户、亚洲客户，也有国际客户。目前大概65%是亚洲客户，其中中国客户可能占30%到35%，而且中国客户的比例每年都在增加。
举个例子，现在我们工作室最大的三个项目里，有两个是跟中国客户合作的。所以中国客户的比重明显在上升。在上海，我们既有国际客户，也有中国和亚洲的发行商。
过去半年，我在所有客户身上看到的一个共同点是——这也跟市场大环境有关——项目越来越复杂，发行商的期望也越来越高。他们不光是希望合作伙伴能执行任务，更希望对方能带来真正的专业知识，敢于挑战现有的想法，提出创造性的解决方案，主动解决问题。
所以不只是分配任务，而是像维塔士这样的合作伙伴能怎么提升整个项目的品质。客户还希望我们有更大的灵活性，要更高的质量和生产力。这正是我们能提供的，也是我们主要的差异化优势之一。
游戏日报：维塔士以其强大的联合开发能力在业内广受认可。然而，游戏行业的快速发展也给项目交付带来了诸多挑战。您的团队如何保证复杂的3A项目能够保持一致的质量并按时交付？
Thierry Lecat：我觉得靠三大支柱：对齐、主导权和生产力。客户希望你从项目一开始就和他们保持一致，避免任何意外；希望你对自己负责的部分负起全责，成为真正的主导者；最后，他们希望看到可预期的质量和交付。
说到质量，它不是最后才加进去的东西，而是在每一个里程碑里逐步建立起来的。我们的工作方式就是始终和客户、合作伙伴紧密合作，通过大量评审、迭代、技术验证，还有定期的玩家测试和反馈，一起推进所有里程碑。
除了这些，维塔士的丰富经验也很关键。我们在所有主要平台和游戏类型上参与过几百款游戏的开发，有经过验证的方法论，能快速融入任何客户团队，快速扩展，持续交付高质量且按时成果。这就是我们能提供的。
游戏日报：AI工具在游戏开发中正变得越来越主流，其在整个中国市场的采用情况也各不相同。我们想知道，合作伙伴是否真的乐于看到在您的工作流程中使用AI？这项技术在日常工作中究竟是如何被采用和实施的？
Thierry Lecat：这个话题很复杂，但现在关于AI的讨论已经成熟了。问题不再是“要不要”用AI，而是怎么“负责任地”用AI。
我们在维塔士的理念是：AI用来加速生产，但不能替代创造力。使用AI的美术人员或工程师，最终仍然掌握创意和技术决策权。AI是为了消除重复性工作，加速迭代，让团队能专注在更高价值的活动上。无论是工程还是美术环节，核心理念始终是：让人类完全掌控最终质量。
对我们来说，安全和客户信任是不可妥协的。每次用AI，我们都会先征得客户同意，明确告诉他们我们用什么模型，在游戏的哪些具体方面用。所以这都是在合作初期就要跟合作伙伴确认的事。
而且我们是用一种安全可靠的方式运行AI，我们有“维塔士AI套件”，所有模型都在严格的治理和监管下运行。
最后，也是很重要的一点：我们用AI的目的，不是让开发变得更便宜，也不是要取代人。我们的初衷是让游戏变得更好，做出更优秀的游戏。这就是我们看待AI的方式——它是提高质量、探索更多创意的工具，同时也能降低生产风险。
游戏日报：在中国待了半年，与本地研发团队深入接触并追踪市场变化后，您对中国游戏产业的生态系统有了什么新的见解吗？
Thierry Lecat：首先是执行速度。我之前也知道一些，但真正跟中国合作伙伴一起工作，感受特别深——他们决策非常快，迭代很快，对玩家反馈的适应和调整也快得惊人。我觉得这里的执行速度比其他国家快很多。
其次，我觉得中国市场正在往3A级游戏走。五到十年前，提到中国，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手游。但现在，中国的工作室绝对在做非常、非常有雄心的3A游戏。前几年的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还有《燕云十六声》《影之刃零》，都是很好的例子，说明中国不光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市场，它正在变成3A游戏的主要创造者。看到它往3A方向演进得这么快，真的很震撼。
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，是AI在中国的采用广度和速度。中国发行商在用AI这件事上非常积极，几乎在所有环节都尝试用。这种实验意愿很强，非常有意思。同时，中国在技术方面的投入也很大，这点也值得关注。
最后一点，跟向3A转型有关——这里的野心非常大。今天中国开发者的目标不光是国内成功，而是要做出能跟全球玩家共鸣的游戏，做出能在全球成功的项目。这很让人兴奋。对维塔士来说，我们有全球制作经验，又身处中国，离本地客户很近，处在一个很有利的位置。我们可以支持本地客户，帮他们把项目提升到全球质量标准，满足全球玩家的期望。
游戏日报：结合这些新见解以及您积累的管理经验，您计划推出哪些针对性的调整，来引导维塔士上海的日常运营和长期战略方向？
Thierry Lecat：中国市场让我很清楚的一点是，市场和行业在加速，产品周期更短，技术发展更快，玩家期望也一直在提高。所以工作室的组织架构也要能同样快地适应。我最大的体会是，未来属于那些能把“全球标准”和“本地敏捷性”结合起来的团队。
维塔士就有这个优势。我们是一个在全球各地都有工作室的跨国机构，但同时又离客户很近，因为我们在本地有团队。我们在中国，就能更快地响应中国合作伙伴的期望和雄心；同时，也能确保他们享受到维塔士作为全球化组织的优势。所以我们要推动的就是：本地化的贴心服务，加上全球化的专业知识。
